“重組”金銀潭:疫情暴風眼的秘密

這里的風暴早于播報

(本系列均為南方周末、南方人物周刊原創,限時免費閱讀中)

2020年2月22日晚,武漢市金銀潭醫院,醫護夫婦涂盛錦(左)和曹珊“以車為家”。 (新華社/圖)

(本文首發于2020年3月5日《南方周末》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特刊“疫線報道”)

這里發生的許多事都早于武漢市區,他們最早收治新冠肺炎的重癥患者,最早騰空自己的病區,最早進駐了外援,也最早面對“救一個死一個”的危重癥之險。

金銀潭在2019年12月30日至少接收到了27名病人。以同濟醫院呼吸與重癥科主任趙建平為首的28位武漢醫學專家在金銀潭會診了這27名病人,其中13名重癥。

由于缺少最重要的病原學支持,五位專家并未就老王是否死于病毒性肺炎達成一致,這或是其未成為官方通報第一例死亡患者的原因。

你很容易在金銀潭醫院迷路。院區外建筑物稀落,若是走岔到院內小路上,周圍就只有樹叢與草地。2月中武漢落雪,融雪成冰,從臘梅與松樹的枝丫上滴滴答答落成了雨聲。偶爾,你還能看到灰喜鵲,這是一種灰背藍尾的小胖鳥,只在環境好的地方出現。

這里是武漢市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醫療救治定點醫院,一所遠離武漢市區的傳染病醫院,也是肝病等慢性病患者康復的療養地。

作為一所傳染病醫院,金銀潭有能力最快啟動處置傳染病的防護機制,但作為一所專科醫院,它自身的能力不足以面對此后接連涌入的危重癥患者。

從2019年12月開始,金銀潭成為新冠肺炎疫情的暴風之眼。這里發生的許多事都早于武漢市區,他們最早收治新冠肺炎的重癥患者,最早騰空自己的病區,最早進駐了外援,也最早面對“救一個死一個”的危重癥之險。

今天的金銀潭不同于往日。來自全國最精銳的醫療力量重新組成了金銀潭,而金銀潭是重組武漢新冠肺炎疫情全貌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2020年1月29日,武漢市金銀潭醫院院長張定宇回到醫院后換裝投入工作。 (新華社/圖)

第一批病人

12月30日發生了很多事,這成為公眾所知的武漢疫情第一個關鍵日。

最初,病人不是一個個地來,他們一批被送往金銀潭。

2019年12月29日19:00,金銀潭ICU(重癥病房)的護士江葦接到了9名不明原因肺炎的患者。他們是同一批,被兩輛車從不同的醫院接來金銀潭。這其中,一位跟著轉院患者過來的家屬,急切地告訴醫生自己也有發熱癥狀,或許被傳染。他最終也被收入金銀潭住院。

位于南七樓的ICU在兩個小時前突然接到通知,要求原有14名病人轉出,空出全部16個床位,整病區消毒,醫護人員啟用最高級別的三級防護。金銀潭對三級防護是熟悉的,他們在2019年的軍運會前做過針對中東呼吸綜合征——一種類SARS的冠狀病毒引起的傳染病——的演習“。一模一樣的最高防護。”江葦說。

就在幾個小時前,湖北省新華醫院和武漢市中心醫院公共衛生科向湖北省、武漢市衛健委疾控處報告了接診數名“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患者。這天下午,省、市兩級衛健委疾控處通知省、市、區三級疾控中心,上述兩醫院收治多名有華南海鮮市場暴露史的不明原因肺炎患者,要求啟動應急處置工作流程,同時,金銀潭和兩級疾控中心開始流行病學調查。

當晚,金銀潭的業務副院長黃朝林帶人從新華醫院接走6位病人,華科大附屬同濟醫院亦有1名不明原因肺炎患者轉入金銀潭。基于傳染病的處置方法,這些病人無論病情輕重,都只能被送入已經被隔離起來的ICU。

第二天,12月30日發生了很多事,這成為公眾所知的武漢疫情第一個關鍵日。

這天,院長張定宇牽頭收集了最早收治的7名病人的支氣管肺泡灌洗液,并送往中科院武漢病毒所進行檢測,這是人類認識不明原因肺炎的關鍵一步。三天后,研究所確定了新型冠狀病毒的全基因組序列,并在2020年1月5日成功分離到了病毒毒株。

南四樓被緊急改造成隔離病房,封閉緩沖間,所有通道改成單向通道,這本是一個新裝修完畢,準備接收流感患者(當月金銀潭收治了大量流感患者)的普通病區。接下來一段時間,金銀潭幾乎每天都新開一個病區,以容納從市內各院轉院而來的患者。

金銀潭在12月30日至少接收到了27名病人。以同濟醫院呼吸與重癥科主任趙建平為首的28位武漢醫學專家在金銀潭會診了這27名病人,其中13名重癥。此后趙建平擔任湖北省醫療救治組組長,牽頭制定湖北省的新冠肺炎治療方案。

這天下午四點,南四樓的52張床位開始接收不明原因肺炎病患。護士長劉萍和三個護士熬了一夜,收了大約十五個病人。當丈夫送衣服來醫院時,劉萍站在醫院大門口沖著丈夫哭:“我感覺事情沒說的那么簡單。”

“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可我看到了很多人的片子都是白肺。SARS我雖然沒經歷過,但多少也了解一點。”情緒糅雜,她想到醫護人員或許會有危險了。

劉萍收治病人時,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在微信同學群中發了消息:“華南水果海鮮市場確診了7例SARS,在我們醫院急診科隔離”。后來,李文亮因收治一名感染新冠肺炎的青光眼患者而出現發熱和呼吸困難,于1月31日確診新冠肺炎,6日后醫治無效離世。

也是在金銀潭南四樓開始接收不明原因肺炎的同一時間,12月30日16:00,武漢市衛健委應該已經收到全武漢醫院上報的所有病例——兩份紅頭文件《關于做好不明原因肺炎救治工作的緊急通知》和《市衛生健康委關于報送不明原因肺炎救治情況的緊急通知》下達各醫療機構,要求各醫院清查統計最近一周接診過的,有類似特點的不明原因肺炎患者,12月30日16:00是文件中要求上報的時間。三級疾控中心形成《關于醫院報告華南海鮮市場多例肺炎病例情況的調查處置報告》。

回過頭看,12月30日,各方對不明原因肺炎的響應速度之快與后續疫情一度失控產生鮮明的對比:許多人已經站在了警鈴的面前,但為何警報沒有拉響?

第一個死者是誰?

1月9日,老曾成為官方通報的首位死者,但他并不是第一個死在金銀潭的病人。兩日前,67歲的老王在金銀潭離世。

老曾是官方披露的第一位死于不明原因肺炎的病人。

老曾送進ICU的時候已經不行了。二十天前,他發熱、咳嗽、食欲衰退。輾轉過街道醫院和二甲醫院都沒有改善,呼吸困難四天后,他在2019年12月31日深夜插著管,帶著呼吸機轉入金銀潭ICU。

他今年61歲,常年在華南海鮮批發市場采購貨物,患有慢性肝病和腹部粘液瘤。

金銀潭已經進駐了來自國家衛健委和武漢市的專家,他們對ICU的每一個病例舉行會診。老曾入院第二天,專家組判斷他的病情處于極期,救命為主。ECMO治療為目前可用手段,爭取條件進行ECMO治療。ECMO是體外生命支持的最強手段,可以暫時替代患者的心肺功能,為患者爭取到心肺康復的時間。

但ECMO不能支持心肺之外的器官,患者的心肺必須要能自愈。

1月1日深夜,老曾被上了ECMO,他是此次疫情中第一個被使用ECMO搶救的病人。事實上,醫生們都知道老曾的多器官衰竭難以逆轉,隨時可能死亡。在ECMO轉著的日子里,老曾出現了雙側瞳孔散大,雙肺呼吸音極弱,幾次瀕危,都靠著急救手段拉了回來。

中南醫院一位參與新冠肺炎救治的醫生透露,他們在1月初就知道不明原因肺炎會死人,“金銀潭有個病人已經不行了,只是一直拿ECMO轉著”。

1月9日,老曾成為官方通報的首位死者,但他并不是第一個死在金銀潭的病人。兩日前,67歲的老王在金銀潭離世。

老王曾在協和腫瘤醫院和協和醫院接受治療,兩次轉院之間的一周里,他的肺從部分感染變成全白。他的妹妹、女兒、女婿,也陸續出現了與他類似的癥狀。協和醫院曾組織呼吸科專家會診,并給老王插管搶救,無明顯改善,建議送往金銀潭救治。

1月7日,在被送入金銀潭3日后,老王因“重度肺炎”去世。醫生告訴家屬,他是這場疫情中第一個死去的患者。

老王死亡當日,五位專家針對他死因的討論出現了分歧。有三位專家的意見是不明原因肺炎合并細菌性肺炎——病毒性肺炎合并細菌感染是一種臨床上的常見現象。有兩位專家認為是細菌性肺炎,或認為其臨床和影像學表現像病毒性肺炎,但無病原學,可排除。最終主持人小結為:重度肺炎,合并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感染性休克等并發癥,并伴有原發性高血壓。

彼時,國家疾控中心尚未向武漢提供PCR核酸檢測試劑盒,無法確定老王的病因。老王去世后,曾有專家與其女兒溝通能否進行遺體解剖,但最終未成。

由于缺少最重要的病原學支持,五位專家并未就老王是否死于病毒性肺炎達成一致,這或是其未成為官方通報第一例死亡患者的原因。

老曾的情況不一樣,他是被“選中的樣本”。

轉入金銀潭的第二天,他被采集了肺泡灌洗液樣本送去檢測。1月27日發表于《中華醫學雜志(英文版)》的論文《鑒定一種新型冠狀病毒導致人類嚴重肺炎:一項描述性研究》顯示,作為采集樣本之一的老曾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

從2019年最后一天開始,金銀潭南七樓ICU正式收治他們的第一批病人。此后9天,ICU共接收了9名轉院而來的不明原因肺炎重癥患者。每位患者都經歷了七到八項核酸檢測,包括甲流、乙流、軍團菌肺炎、登革熱、腺病毒等,以確認其是否患有某種人類已知的病毒性傳染病。檢測結果顯示,ICU收治的所有病人,體內存在的是人類未知的病毒。

那時,還沒有人知道這種未知病毒會帶來多少死亡。在金銀潭ICU工作了11年的醫生張巍看著病人的CT,覺得和H7N9禽流感很像。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場來勢洶洶,但傷亡范圍極小的疫情。

“剛開始接觸這些病人,我覺得這有什么,不就是一般的禽流感么?但是后來……”

張巍報出了四個名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亡。他不愿意回憶那段日子:“太灰色,聽不到好消息。”

根據衛健部門通報數據,截至3月5日,武漢市有2305人死于新冠肺炎。而在2020年年初,就像武漢醫院的門診還未意識到新冠病毒的傳染性之劇烈,金銀潭也尚未意識到新冠肺炎的危重病人是多么殘酷。

開病區

從12月31日到1月8日,金銀潭ICU收入的9名不明原因肺炎病人均不幸離世。生命被支撐最久的病人,在ICU里待了22天。

南方周末記者請趙建平為本次疫情的發展拉一條時間軸,他將第一個時間點劃在12月30日——他首次參與會診金銀潭。第二個關鍵節點是1月10日“,當天病人明顯多了,那時候開始出現醫務人員感染。”

專家會診的結果之一是,從1月1日起,金銀潭都有各級專家值班會診,武漢市衛健委抽調了武漢市第二醫院、第三醫院、第四醫院、武昌醫院等醫院的醫務人員前來支援。

即使這樣,在1月上旬的金銀潭,多位醫護均表示不清楚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疫情。武漢市衛健委認為不明原因肺炎不存在“人傳人”,但“人傳人”的猜測已在金銀潭內流傳。

ICU主任吳文娟再三向科室強調,一定要做好自我防護。“病人越來越多,我們慢慢就意識到這個病真的跟以前是不一樣的。以前只會告訴我們做好防護,沒有那么認真地和我們說。”ICU護士江葦回憶說。

在趙建平劃出的第二個時間節點1月10日上,中南醫院ICU的16張病床在那天住滿;某個三甲醫院急救中心每天需要住院的急重癥病人達30-50人。而金銀潭已經收滿了至少五個非ICU病區,每個病區有四十多名病人。這天,金銀潭將ICU之外的病人分成輕癥和重癥兩類,分類安置病房。

1月5日8:00至1月10日,武漢市衛健委未有通報不明原因肺炎感染人數。此后,1月11日至1月17日,湖北省兩會在武漢召開,連續七日,武漢市衛健委通報不明原因肺炎患者無新增。

而市郊的金銀潭ICU內,卻忙得一個人當四個人用。病人多,病情重,護士們接連給他們上呼吸機,上CRRT(連續腎臟替代療法),上ECMO。ICU內的機器增加了大約二十臺,以前一個護士管一臺CRRT,現在一度出現一個人管四臺。

每個病人需要高壓氧的持續供應,醫院原有的氧源不夠,需要氧氣罐補給。一個氧氣罐只能用一小時不到,送氧師傅趕不過來,護士們就自己去搬比人還高的氧氣罐。連續工作到1月下旬時,有個護士在晚上搬氧氣罐的途中暈倒,護士長堅持讓她休息三天,可她只休息了一天,因為人手不夠。疫情至今,ICU內先后有兩位懷孕的護士,擔心在疫情中拍CT或是喝中藥影響了胎兒,選擇打掉了孩子。

一個月的時間里,金銀潭全院3棟樓21層病區,全部用于收治新冠肺炎病人。其中,四個普通病區被改造成ICU病區。

另一邊,ICU醫生張巍感到挫敗,這些病人“很特殊,和以前的H7N9、H1N1病人有很大不同。我們花了很大的精力,付出了極大的辛苦和努力,但這些病人大多數都沒好”。

多個信源向南方周末記者確證,從12月31日到1月8日,金銀潭ICU收入的9名不明原因肺炎病人均不幸離世。生命被支撐最久的病人,在ICU里待了22天。

孤島

1月初,武漢市衛健委已經給出一種支援金銀潭的方案:七家醫療能力較強的醫院各出三個專家,帶著本院的ICU護士,以一周為周期,在金銀潭輪流值班。

1月中旬的金銀潭宛如一座孤島。

談起那段日子,張巍總是目光游移,試圖忘記;江葦語氣急促,憂心忡忡;蔡艷萍則使勁兒用腳尖在地面上打轉兒,不知道該不該把心里的苦悶說出口。

蔡艷萍是感染二科的主任醫生。她所在的綜合樓四樓在1月中上旬被要求不再接收流感病人。流感病人的出院周期一般為五天,病房里的多數病人都將出院,少數病人被轉院至市衛健委的指定醫院,繼續接受治療。

1月20日,蔡艷萍所在病區清空,接收新冠肺炎病人——1月12日,在向世衛組織提交新冠病毒基因序列后一天,武漢市衛健委將不明原因肺炎改稱新型冠狀病毒感染引起的肺炎(下稱“新冠肺炎”)。

病區清空后,蔡艷萍所在科室首先支援已經開成新冠肺炎病區的綜合一樓。她并不知道當時武漢疫情正在怎樣發展,“我們沒有門診,就看不到特別混亂的局面”。

實話說,蔡艷萍承受了體力上的辛苦,“12月份收流感也很忙的,基本上就不能休息”,更大的折磨卻是精神壓力。1月17日,她首先在與一位同濟醫院醫生的通話中,得知同濟醫院的門診已經涌滿了發熱病人,“如果門診有那么多病人,住院的病人肯定不會少”。

然后她不斷接到親友、老同學、老病人的電話,詢問她能不能來金銀潭看病,向她傾訴內心的憂慮。

她逐漸發現微信是不能看的,無論朋友圈還是公眾號,都充斥悲傷甚至慘烈的消息:無法出門,無法看病,無法住院,無法生還。

甚至她最好的閨蜜,在春節前后詢問她,父親感染了,是否能進金銀潭住院,她都無能為力。彼時入院金銀潭的硬性標準是核酸檢測為陽性,而閨蜜的父親遲遲排不上核酸檢測。“如果她父親晚兩周……確診標準改了,或許就有辦法。”閨蜜沒有主動告訴她的消息是,父親最終還是去世了。

蔡艷萍所不知道的是,在她的病區之外的會議室里,國家和省市各級醫學專家每日都在討論判別和診斷的標準,《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診療方案(試行)》和《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試行)》(即第一版診療方案),都是主要基于金銀潭的幾百個病例討論出的結果。

在1月16日發布的第一版診療方案中,對治療指出“危重病例應盡早收入ICU治療。”但后續的疫情救治并沒有能按照科學的指導進行,武漢大量的病患因延誤治療,陷入無計可施的危重癥。

1月初,武漢市衛健委已經給出一種支援金銀潭的方案:七家醫療能力較強的醫院各出三個專家,帶著本院的ICU護士,以一周為周期,在金銀潭輪流值班。

但疫情的進展讓這個安排僅僅輪轉了一次就失效。患者人數從1月10日起爆發式增長。1月11日,同濟醫院最先抽調鐘強和另外四個醫護人員,帶著醫療設備支援金銀潭。四日后,省衛健委要求同濟醫院、省人民醫院、協和醫院,分別接管金銀潭的南七樓、南六樓、南五樓。這三層樓隨后全部改造成重癥ICU病房,同時市級醫院抽調人手前來支援。

1月19日,省人民醫院提出,希望湖北省內組建專門的ICU重癥團隊支援金銀潭。五日后,國家衛健委開始抽調各地醫療力量接連進駐。

“有人來了,還來蠻多,我們真的就覺得好有依靠感了,覺得安全一些了。”蔡艷萍說。金銀潭的醫護人員已經做出了他們所能做的一切,但仍遠不能抵御疫情的擴展。

“服了”

他一點兒也不悲觀,直到去了金銀潭。

對新冠肺炎危重癥的認識就像是照進黑暗洞穴的手電筒光束:讓你看見疫情最危險的一角,視野有限,卻足以令人墜入黑暗。

同濟醫院急診與危重癥科副主任鐘強是最早在金銀潭支援的專家,值班一周后,他得知與自己搭檔的金銀潭ICU主任吳文娟肺部CT顯示感染。他回同濟醫院也拍了個CT,同樣顯示輕微感染。

房明浩來接鐘強的班。他是山東人,膽大性直,語速和他腦子轉動的速度一樣快。身為同濟醫院的急診與重癥醫學科副主任,年初時鐘強臨危受命管理同濟醫院的發熱門診。那會兒他每天在醫院奔波,四處滅火,微信步數從八九千漲到一萬六,也沒覺得這事兒有多嚴重,“當時就是覺得發熱病人明顯多了,搞不好就是甲流那樣,一下就過去了。”

那時候他并不悲觀,直到去了金銀潭。

剛到的那會兒,他進病房調呼吸機參數,說:“就沒有我降不下來的二氧化碳。”新冠肺炎的危重癥病人比一般肺炎病人更早出現二氧化碳潴留,這意味著他們體內因為呼吸不暢缺少氧氣后,二氧化碳增加、堆積,影響體內細胞正常的代謝和氣體交換。通常來說,調節呼吸機的參數——比如調高呼吸頻率,又或者深度鎮靜完全靠呼吸機給氧——能夠一定程度改善這樣的情況。但這次,包括房明浩在內的多數重癥專家都表示:患者體內的二氧化碳降不下來。

房明浩走出病房,說自己“服了”。“到了金銀潭才徹底地服了,終于知道這個病有多么重了。我搞重癥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病人這么重這么詭異。”他說。

“難,非常難”,至少有十位身在武漢,來自全國各地的重癥科或呼吸科專家這樣描述新冠肺炎的危重癥病人。這既有科學上的難題,也有救治條件上的困難。

金銀潭首先被指定為新冠肺炎收治醫院,其后是肺科醫院。以金銀潭為例,它的ICU力量薄弱,只有五位醫生,全院的各類氧療儀器加起來不過二十臺。1月21日,房明浩接手南七樓ICU的第一天“,班上不下去。”他形容道。

ICU只剩下兩個本科室醫生:張巍和麻宵萍,另外三名醫生都處在病休。還有兩個緊急調來的艾滋病科醫生,兩個人都迷迷瞪瞪的,誠懇地說“我們會開醫囑,但不會看(這類)病人”,房明浩回憶。這是此次各方醫療力量支援疫情的一個普遍現象,非呼吸科或急診重癥科的醫生,在疫情中間更多是起到補充人手的作用。

接手次日,房明浩與國家衛健委專家組專家杜斌、童朝暉和邱海波一同查房。這三位特派的重癥科或呼吸科大專家在四天前抵達武漢,每天都進ICU查房。

查房從早上八點開始,先用一個多小時過一遍所有病人的病歷,再換防護服進病區。“每個病人查了很久很久,出來之后就說,這樣不行,14個病人,如果就一個醫生查下來,根本管不過來。因為病人太重,你要知道那時候重到什么程度,14個病人一天死5個都有可能。”房明浩說。

ICU的救治難度不看病人數量,是取決于病人的危重“。這些病人別說在金銀潭的醫療條件,即使以前在我們同濟醫院的ICU也沒有這么重,這里還是14個人都這么重。”房明浩說。

這14個病人的生命體征極其不穩定,可能上一小時看著還不錯,下一小時就要搶救。升壓藥物要怎么用,呼吸機怎么調整,液體的出量入量如何平衡,需不需要引流,需不需要抗凝,每天要拍胸片、抽血查生化、做幾次血氣分析、做幾次口腔護理等等,這需要醫生對病人有透徹的了解,每時每刻都密切觀察。就算在平時,救治兩個ICU病人,就可能讓一個醫生忙得回不了家。

現實是,當時病區里只有3名真正的ICU醫生。面對14個病人,醫生進去查房一圈,出來可能就得忘記幾個病人的事——在傳染病房,你不能帶任何東西進去,只能憑借大腦記憶。即使記憶力卓越,醫生也無法分身對每個病人都制定出足夠完善的治療方案。

查房結束的當天下午,三位大專家坐在金銀潭ICU里決定,要向國家衛健委申請,再派一些專家進駐金銀潭。至少一個病房增加兩個專家,一個人管六七個,手下再有三到四個醫生做臨床救治。

次日,1月23日,北京宣武醫院重癥醫學科主任姜利和上海中山醫院重癥醫學科副主任鐘鳴,都接到了立刻奔赴武漢的通知。

南六樓

“怎么樣是錯誤的治療方案?”

“沒有救過來。”鐘鳴說。

金銀潭將南六樓也改造成了ICU。姜利來此一個月,慢慢明白能堅持活下來的病人走過了一條怎樣的路線。

“最初,那些低氧患者就像一個人往懸崖上走,路一直是平的,向前走的時候他看不到懸崖,醫生也看不到。等醫生反應過來,他一只腳已經掉下去了。”姜利說。

二十天,接觸了最多死亡病例的醫生們終于能看清前面多遠是懸崖,知道再這么走會掉下去。“但只是了解它的發生、發展,還沒能夠學會迅速阻斷某個環節的進展。作為醫生,我們目前只能監控著他往前走,判斷他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把他往上托一托,看看能不能托住,也許有些人就托住了。”姜利說。

在南六樓,鐘鳴僵持最久的一個病人,插管時間超過一個月。在鐘鳴看來,無創呼吸的病人還需依靠自身努力,上了有創呼吸的病人就完全在醫生手上。

在新冠肺炎的病情中,肌體與病毒的戰役三周定生死。“理論上,這個病人已經在和病毒的斗爭中生存下來了,但是之前的打擊對他太大了。”鐘鳴說。

鐘鳴不愿說得過于詳細,但他透露如今這個時候,在金銀潭的ICU,有很多現實的問題阻礙了病人的恢復,“跟我們平時在病房里進入康復的病人是不一樣的。”

可能是人手的不足。南六層二十多個病床,醫護人員加起來約四十人,而ICU的標準醫護比為0.5-1個醫生和3個護士對一個病人。也可能是因為防護仍不夠到位,除了南七樓ICU,金銀潭新增的另外四個ICU病區,每個病區只配有兩個正壓呼吸式頭套。面對這樣的烈性傳染病,沒有足夠強力的防護裝備,醫護人員無法被保障全然安全地進行吸痰等近距離護理。

接受采訪時,鐘鳴并不知道這位插管超過一個月的病人是否能夠康復。新冠病毒除了對肺部攻擊,還會對心臟和腎臟造成影響,若是有基礎疾病或年歲已高,則會引起全身多器官衰竭。

你能感覺到鐘鳴的急迫。中山醫院的同事說他偏愛完美,做事拼命。ICU醫生不憚面對死亡,對他們造成沖擊的是意料之外的死亡。“有大量病人在短時間內離去,每一個病人的離去,我們都直接或者間接目睹了一個家庭的悲劇,其實這個對我們的打擊比任何時候都要大。我們也算是身經百戰,見慣生死,但這次真的不太一樣。”鐘鳴說。

采訪中,不同醫院的醫生描述過相似的突然死亡:上午還是清醒的,晚上突然去世;一個晚上去世四個病人,一邊搶救一邊目睹下一個的死亡;醫生查房結束,認為一切都好,脫下防護服時,身后一臺心電監護儀直了。

對于有些危重癥患者來說,死亡不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可能只是一瞬間。有時候感覺突然被卡住了喉嚨,再也喘不上最后一口氣,有時候突然陷入昏迷,不同器官上受傷細胞再也無法堅持工作,在臨界點崩塌。

一瞬間死亡,這不是ICU醫生允許發生的事情。他們希望自己明確地知道每個病人在每個病情階段應該怎么處理,然后盡量托住。我們從側面獲知,姜利和鐘鳴初期接手的二十余名病人,沒有一位康復。

姜利和鐘鳴都記得每一個病人。“這些病人給我印象都很深,讓我知道我要重新學習,重新開始,過去的經驗可能都不管用。我對每個病人都要非常謹慎小心,因為它可能完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不再像以前一樣,能給出每個病人非常正確的治療方法。”鐘鳴說。

“治療方法會有對錯之分嗎?”

“會。你不知道正確與否,都有可能是錯誤的。”鐘鳴說。比如結束無創開啟有創的時間點,可能就會出錯。

“怎么樣是錯誤的治療方案?”

“沒有救過來。”鐘鳴說。

坦白說,早期送到金銀潭ICU的病人往往讓醫生感到被動。因為延誤治療,病人送至金銀潭時,病程已經加速,進入末期"。金銀潭床位開放,別的都想把重癥轉過來,在運轉途中你一個氧氣跟不上,一到金銀潭就重了,就是神仙他也沒有什么好辦法。”一位ICU醫生說。另一位醫生則直接形容疫情前期,轉院金銀潭“恨不得半個死人就過來了”。

醫生都盡力了,這點毋庸置疑。沒有醫生在主觀上會做錯什么,但人類認識疾病的道路,代價就是一條一條生命。

這條“用很多病人死亡經驗堆出來”的路,如今,房明浩喋喋不休向沒有接觸到大量危重病人的同仁們介紹。為的是不讓他們回到自己初到金銀潭的日子,“收一堆病人,猶豫一下,人就沒了”。

重組

相比整建制醫療隊,由各地、各科專家組成的病區里,也可能因為經驗和習慣產生分歧。

今天的金銀潭是一個由全國頂尖醫療力量組成的戰場。

最早抵達金銀潭的全國專家們,如姜利、鐘鳴等在四十多天前進駐了南五、南六和南七樓的ICU,另有調配五名來自長沙湘雅醫院的“高年資”ICU護士支援。

多數病區,則由來自安徽、河南、廣東以及湖北等地近三百名醫護和金銀潭本院的八百多名醫護組成。

除此之外,金銀潭目前有整建制接管五個病區的上海第一批醫療隊、福建第一批醫療隊和國家中醫醫療隊。其中,各有一百四十人左右的上海醫療隊和陸軍軍醫大學醫療隊在年三十抵達,是最早進駐武漢的外省醫療力量。后者在火神山建成后轉出,由福建醫療隊接管其病區。

上海第一批醫療隊主要由呼吸科、重癥醫學科、感染科和急診醫學科四部分力量組成,他們接手了北二樓,并將北三樓改造成ICU病區。

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上海隊隊長鄭軍華坦言,“接下ICU的風險是很大的,但后來想想,既然是上海出來的,就要勇于挑重擔。”

最初一周,上海隊重新學習、適應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診療流程,病歷系統怎么使用,檢驗、轉病區、領取設備、物資供應等流程怎么走等等。從普通病區到三區合分的傳染病區,工作流程也需要重新梳理。醫護人員零感染是隊內的第一要求,鄭軍華說,“我做院長13年,從未采用過如此高等級的感控防護措施。”

初期,上海隊碰到了不少困難,比如對重癥治療的摸索;又比如對病人情緒的妥善管理。而他們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不斷向國家和省市反映,改善金銀潭的供氧系統。

當時,上海隊的病區里,使用呼吸機的病人就有三十幾個。金銀潭從未收治過如此多的重癥病人,原有氧量不僅不夠,還會在每天深夜十二點和早上七點左右,突然掉氧。

“各級都給了金銀潭最大的支持,但這需要一個過程。”鄭軍華說。在上海隊進駐兩周后,金銀潭的供氧系統得到改善,原有的6立方米供氧管,被改成兩倍多的15立方米供氧管,解決了由于氧壓不穩而導致的呼吸機不穩。

金銀潭院長張定宇非常肯定地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按照第五版診療方案的劃分,金銀潭80%的病人屬于重癥。

金銀潭開出了5個ICU病區接管危重癥病人,超過了武漢任何一家醫院。在此之前,它只是一個有著3棟7層住院樓的傳染病醫院。院內的無創呼吸機、有創呼吸機、高流量氧等設備增加了十倍,目前有兩百多臺。姜利估算,金銀潭的醫療設備數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很多醫院呼吸機非常少。他們可能就不能阻止患者病情的惡化。這么多新冠肺炎的病人在醫院里面,他們對氧氣的需求是共同的。”姜利說。

相比整建制醫療隊,由各地、各科專家組成的病區里,也可能因為經驗和習慣產生分歧。多位身在武漢的醫生透露,在金銀潭一個備受各方關注的重癥搶救中,會診意見雖多,但在一位年輕病人身上嘗試了多種可能后,最終仍然不治。

2月末的一個中午,武漢天氣熱了。采訪結束,南方周末記者在金銀潭門口遇見兩位出院病人,一位是48歲的阿姨,一位是84歲的奶奶,坐在花壇邊曬著太陽,等著社區車來接去出院隔離。

阿姨說起在隔離點和方艙的經歷,突然就哭了起來。直到能轉進金銀潭,她感覺“病好了一半”。

截至3月5日凌晨,新冠肺炎累計確診80424例,累計死亡2984人,現有重癥6416例。

雖然搶救危重癥依然艱難,但對于輕癥患者和普通患者而言,新冠病毒并不可怕。根據院長張定宇提供的最新數據,至3月4日上午,金銀潭的出院率為59.81%。

“我好了有抗體了對吧?我隔離結束就去獻血。”阿姨說。

(文中劉萍、吳爺爺、老曾、老王為化名)

贵州省双色球领奖地址 吉林体彩彩11选五开奖结果 西甲超级杯 飞艇和赛车都是骗局 上下分李逵劈鱼9900炮 九五至尊棋牌游戏 贵州11选5综合走势图 悬赏猫和众人帮哪个好 长沙麻将规则 青海11选5遗漏表 35选7基本走势图2元网 游戏大全麻将单机版 德甲联赛球队名字 中国第一个诚信网赚论坛 南宁麻将死双是什么意思 陕西11选5走势图表 22选5定号最准的方法